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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姑娘的剑

10.29.2010 · Posted in 文字

By:柴子 (2006-08-25 07:33:57)

我姓三,叫姑娘。我是一个男人。很多人听了我的名字以为我是个女子。我不能否认这种以为 当然有它很自然的存在理由。但是事实是,我的确是姓三,我父亲又想要个女孩子,可惜我出生的时候不幸多出来那么一点东西,长大之后又会少上两堆东西。因此 没有办法,他们只能在我的名字上面来意淫一下,于是我便叫三姑娘

这本来是一个烽烟四起的时代。“本来”的意思是,在我出世之前,这个世界很糟糕,那是江湖一个极其动荡的年代,我的父辈们在革命的幌子下肆意所为,烧杀抢掠,后世用一个五个字的词来命名这个血流成河的时代,客大革命。

很不幸的是,在我出生的时候,这场历史性的争斗已经拉上帷幕,整个江湖开始被一个叫做无花的人统治。这个江湖开始恢复了它暂时性的安静平和。也就是说,作为一个客,我一开始便是如此的生不逢时。

客,我如此的称呼自己。其实只要手中有剑,哪怕你在路边奄奄一息的乞讨,在花轿中故作矜持的流泪,在酒店里为了一壶隔夜茶和小二厮打,你都是一个剑客。剑客的标志就在手中的剑,如果没有了剑,在江湖,你难以立足。而不能立足的下场,往往是死。

剑,长一尺三,宽六寸六,厚两分一。木制的柄上,我父亲亲自用小天星的内家指力为了刻上了九个字,“好好学习,天天象向上”,其中象字上面蒙上一个大大的 X。这把剑的特殊体型使我不能把它斜背在后背,我于是把它插在腰际。这样的好处就是我拔剑的时候要比别人快,曾经我和师兄比赛过,我能在80%的情况下以 三个刹那的时间先出手,另外20%的原因是因为我在吃东西,但是也可以抢先一个半刹那。

十七岁那年我决心要出去行走江湖。

我告诉父亲,我要出去行走江湖。她静静的抹着她的剑锋,没有理我。我走到她的身前,把剑插在桌上,然后用一种很潇洒的身法把自己在空中挽成一朵剑花,然后 转身落地,说,我要出去行走江湖。父亲轻轻的把剑藏进衣袖,指了指我的前襟,说你这样的武功,除了送死,还能做什么呢。然后回了内屋。

那天下午,我一个人躲在茅房里。我胸前的衣襟上被剑锋刺出了九九八十一个小洞,凑成两个小字,一个是S,一个是B。我在茅房里痛哭的大嚎,那是我唯一的一件新衣服。为了行走江湖,我付出了第一个昂贵的代价。

我常常想像,我的上辈子很可能是一个武林高手。我拔出我的剑,我看着孤独的边缘,锋芒尽露,阳光照下来,映出一片血红。阳光继续望下洒,从左边晒下来,正 好遮住我的右脸。然后我抬头,挥剑,气势如虹。嗡的一声,一只苍蝇从半空中飘落,在地上一个痛苦的转身,然后弹弹腿,飞走了。

劈啪劈啪,有人鼓掌。

一剑西来,天外飞仙。能刚好把苍蝇阉掉而不伤及性命,你的剑法,精妙仁慈。佩服佩服。门外施施然走进一个女子。时隔多年,到现在我都不能准确的形容出她, 因为我无法描述。她给人的感觉是一种气,一种场,那种感觉,就好像炎热夏夜跑到王老伯的田里偷到的第一个西瓜,就好像寒冷严冬悄悄劈了先生的书桌燃起第一 缕焰火,就好像终日练剑忽然跃上墙头第一次看见隔壁的丫环洗澡。

我呆了,是的我呆住了,我被昨晚的菜叶子卡住牙缝,酸的死去活来。我努力做了一个很装逼的冷漠姿态,问,你是谁。女子笑道,我叫三姑娘。。我摇摇头,缓缓出剑,遥指她的眼角,然后一字一顿的,你不该冒充我的。她的脸色忽然变了。我缓缓的告诉她,虽然你和画上的那个人长的完全一样,但是你忽略了一件事 情,那就是藏剑山庄没有真正的三姑娘。那个流传江湖的所谓藏剑山庄三姑娘,其实是不存在的。藏剑山庄的传人必须是女子,所以才有三姑娘的传说,但是事实只 有一个,那个人应该其实就是我。

她用小拇指护住自己的眼角,脚下踩出一朵五色梅花,然后迅速后退。在那一瞬间,我用剑斜刺她的左眼,然后拐弯,削向右肩。她的脸色变得苍白,因为她已经被 我点住了穴道。世界上的所有人只知道藏剑山庄的剑法,他们根本不明白剑法只是一个幌子,藏剑山庄家传的绝技是葵花点穴手。

午时三刻,我已经喝下了一碗稀饭,吃完半只烧鸡。她站在我对面,目不转睛的看着我大吃大嚼。我看着她目中的痛苦之色,努力想转过脸去,但是没有用,我的点 穴功夫已经炉火纯青。在我开始吃第十三只螃蟹的时候,她终于无法忍耐,开口说话。我笑了,因为我知道我用对了法子。父亲曾经告诉我,对女人的法子有很多 种,但是最有效的就是一种,不理她。

你不想知道我是什么人吗。我不想。我扳断第十四只螃蟹的钳,笑道,因为着急的不是我,是你。她脸涨得通红,我是你表妹,。你相信吗。我慢慢的吃完最后一只 脚,秋天的螃蟹味道总是很好。我信,因为传说中的七姑娘的画像就是我家先生照着阿姨的相貌画的。既然如此,你还给我解穴。

我拉过她的上衣,擦了擦手,然后转身走了出去。她在后面喊到,你要去哪里。我没有回头,淡淡的说,我去找我父亲。为什么,难道你还不相信我。不是,因为我还没来得及学会葵花解穴手。

吃饭的时候,她生气嘟起的嘴唇,和白色的衣襟上手印相映成趣。我忍不住笑出声来,她拉住父亲的手说,无花叔叔,他欺负我。父亲淡淡的夹起一堆生洋葱,送进 我嘴里,然后微笑道,你母亲还好吗。她看着我被熏出的眼泪,甜甜的笑着说,我妈妈很好,叔叔,我妈妈让我来问你,你做的剑鞘做好了吗。

我吃惊的看着父亲。这个盛名的剑客,江湖上对他的传说很多,说无花是个和尚后来换了俗,说无花可以日行千里夜行八百,说无花其实是个女人,很无稽的各种笑 话都有,但是有一点是共同的,他的剑是绝对没有剑鞘的。父亲一点吃惊的意思都没有,仿佛他等这个问题已经等了很多年似的。他用筷子凌空一点,解开我封闭的 气脉,我连忙吐出口中的洋葱。他转过脸,对她说,做好了。找他,他的筷子指着我。

她顺着父亲的筷子转过来,笑靥如花。那好,我就带他回去。

我问她,你叫什么名字。我叫倾城,和我母亲一个名字。我一点都不觉得意外。因为她是配得上这个名字的。后来行走江湖的一路上,我们的队伍总是会显得格外臃 肿而庞大。后面远远尾随着的青年男子,口水流了一地。以至于江湖中后来讹传出一个说法,说每一代的倾城都拥有上天祈雨的本事。当然,这是后话。

我开始收拾行装,这么多年,除了我出生的时候见过倾城阿姨一面以外,我一直没有再见过她。我只知道她住在一个很远的地方,我问过父亲,他想了很久,然后告 诉我四个字,海角天涯。我无法估计此行到底有多远。在我犹豫要不要带上足够的手纸的时候,倾城表妹闯进来,拉住我的手说,跟我来。

去哪里。后院。

藏剑山庄很大,大得连赤兔宝马从前门跑到后门也要一天一夜。至今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父亲要叫一头拉磨的驴子为赤兔宝马。父亲告诉我,世界上的很多事往往就是这个样子,看起来是一个样子,但是经历起来又是一个样子。不要相信表面,背后的真相往往出人意料。

后院之所以叫后院是因为它建在藏剑山庄的后山,后院是什么样子的,其实我也不知道,虽然我是藏剑山庄的少主人,因为我父亲,藏剑山庄现任的庄主,不允许我 去。我曾经质问他为什么不许我去,他告诉我他有很好的理由,我问是什么,他说因为他不许我去。这个理由简直好得不能再好,因为他是现任的庄主,而我不是。

我曾经问过王老伯后院是什么样子的,他告诉我后院比山庄还要大,有很大很大的一片瓜田,那里一年四季都长满了绿油油的西瓜,有红的有白的,有籽的和无籽 的,品种齐全。我看着他嘴角的口水失望之极。我曾经问过先生后院到底是什么样子的,他告诉我后院是江湖中最大的藏书阁,从少林易筋经到少女刺绣三十六绝 技,从清明上河图到绝版春宫七十二式,应有尽有。我对着他向往之极的眼神开始绝望。

那个晚上我练完剑偷看完丫环洗澡之后,我躺在屋顶上对着后山的顶峰远远遥望,我想知道山顶上的后院到底是什么样子的。我曾经无数次的想像,那里面有吃不完 的烧鸡和偷不完的西瓜,有练不完的剑谱但是没有一本之乎者也的书卷,有绝代的高手有漂亮的丫髻,每个晚上他们都在月光下练剑,洗澡的时候从不关门。每次我 都为这些想像而激动不已,但是痛苦在于,我一次也没有去过。

倾城表妹带我走到半山腰,忽然说,到了。一条小溪从山顶蜿蜒而下,旁边一座的茅屋已经升起缕缕炊烟,树林里随便的放着几只雪白的小羊羔。我问身边的倾城,到了吗,她没有理我,一纵身跃出十丈开外,然后扑进了屋里。

走进茅屋的时候我吓了一跳,一进门是波斯的红色地毯,客厅里面的陈列简单至极,墙壁上是王羲之画的寒冬梅花,吴道子亲笔写的满江红。我顿时对这里的主人心 生敬意,因为这些是世人无法想像的,但是他都拥有。我慢慢的走进去,一张透明的矮几挡住了前路,一正块的透明水晶寒玉雕成的矮几。

无花我侄,你终于来了。矮几后一个声音对我说。我几乎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和我说话,面前是两个容貌完全一样的女子,只是一个略显得苍老,另一个是那个嘟着小嘴一身白衣的表妹。

倾城阿姨。和我出生不久见到她的那时候几进完全一样,只是岁月的痕迹,已经慢慢的爬上她的鬓角,她的眼角,她的额头。我鞠身一礼。阿姨最近安好。倾城阿姨 忽然笑出声来,抽出被倾城表妹握住的手,在我的手臂轻轻一碰。一道强劲柔和的力将我托了起来,她转身轻轻的拍了拍表妹的头,你出去一下,我和你表哥说点事 情。

孩子,不用拘谨。其实每个叫无花的人,都是不太懂得礼貌的。我尴尬的笑了笑,暗中擦拭了下衣襟下摆的茶汁。阿姨看着我的脸,缓缓的问,你父亲最近好吗。 好,以前每天都要吃专门从中原运来的狗不理包子,但是自从王老伯把那个师傅偷来山庄又被父亲好生送回之后,他又开始喜欢吃老婆饼,为此先生专门盗出了老婆 饼的秘方,但是他却开始喝玉米粥了。

阿姨笑了起来,她的笑容宛如一阵春风,所到之处,百花盛开,宛如一阵秋雨,所落之处,百愁竞消。他向来个这么无理之人,倒也不足为怪。你娘亲呢。我惊讶的看着阿姨,家母已经在十三年前过世,阿姨不知道么。阿姨忽然叹了一声。起身,拉着我的手,说,跟我来。

阿姨带我走进内室,指着墙上的一幅画对我说,这你总是认识的吧。那是一副画,一副我难以描述表达的画,一枝枯枝上,有几朵粉红色的牛粪状小花,树后一个看 不清楚面容的白衣女子,风姿绰约。女子旁边坐着一个和尚,执一枚黑色棋子苦苦思索。我认识这副画,因为我看到画的落款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,儿须成名酒须 醉,酒后吐露是真言。这两句话我经常听父亲酒醉的时候唱起。

阿姨轻轻的叹息一声。你知道江湖上二十年前,最出名的是谁。我笑了,是父亲和阿姨,还有小香香叔叔。阿姨笑着拍了下我的头,你亦是如此淘气,闻名天下的盗帅若是听你如此叫他,不定会深夜偷走你所有的裤子。

二十年前,江湖中所有人都以为我和你父亲是如此一双壁人,将终生相守度此一生,但是谁能想到,竟是这般田地。我略有所思,然后对着阿姨的眼睛,缓缓的说, 父亲曾经说过,最高的剑法是心有所思,却终无念想。最深的内功心法是静默不言,却似有所悟。世上很多事,相知便是足够,太多执着,必无所终。阿姨笑起来, 你说话的样子,象极了你的老子。可惜这蕃道理,谁又能明白其中真意。明日里,我想去祭拜你的娘亲。

坟前,我问阿姨,表妹说你让她去找父亲要一副剑鞘,父亲说找我,到底是什么。阿姨笑起来,剑由心生,要鞘何用,剑鞘所藏只是锋芒和剑气,但若是一个剑客连锋芒和剑气都无法隐匿的话,又要剑何用。我叹一声,想不到阿姨也明白父亲终身剑不佩鞘的道理。

阿姨烧完最后一张纸钱,对着我缓缓的说,其实让你来没有什么原因,谁都不会安排你做任何事情,因为你马上将变成我的儿子。我笑了,阿姨是想做我的娘亲了 么。阿姨脸色红了一下,一籽石子敲在我的后脑上。因为你马上就要娶亲了,新娘子就是你见过的倾城表妹。背后那个声音我不用猜就知道是我父亲。

你好。阿姨挽了挽发髻,我该回去了。父亲淡淡的说,你好。目光淡然笃定。

父亲在母亲的墓前默立,象一堵雕像。一只乌鸦飞过来准备在他头上拉屎,被我用小天星的指力封住了它的肛门,怪叫了几声惨然离去。当最后一缕夕阳也不得不撤退的时候,父亲终于转过身,看了我一眼。然后转身离去。

后院原来是这样的一座小茅屋,这让我很泄气,我听见我胸中一个叫做期待的东西砰然破碎,然后化做粪便为我所遗忘并遗恨。回家后父亲给了我一张剑谱,上面只 化了一朵粉红色小花,他告诉我说,这花叫做倾城,生长在华山之巅。等你参悟了这套剑法之后,你可以置身江湖,至于倾城表妹的婚事,那亦不再是我的安排。父 亲在月色下笑得淡然笃定,象极了一具白色的雕像,他依然是那个江湖中成名的剑客。

从此,我将行走江湖,带着粉红小花的剑谱,和传说中藏剑山庄三姑娘的那柄剑。

剑长一尺三,宽六寸六,厚两分一。

木制的柄上,刻着“好好学习,天天象(X)向上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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